故事:心上人蒙冤被賜死,為伺機報仇,她替嫡姐嫁進宮中做皇后

Eliauk 2021/02/05 檢舉 我要評論

1

流光皎潔,星河生輝,又是一年深秋。

陸遙清素手輕揚,解開披風,露出裡面的緋色衣裙。

秋夜寒涼,輕薄的紗裙幾可透光,腰肢處一圈赤金色鈴鐺,伴隨著她赤腳踩上臺階,發出悅耳的鈴聲。

她舞步輕盈,纖體柔韌,五官精緻,神情嫵媚,香汗淋漓。顧盼回眸似要勾人心魄,卻忽然腳步一頓,踩到過長的絲帶,從高臺上跌落——

而後毫不意外地落入一個充滿冷香的懷抱裡。

陸遙清無力輕喘,清亮的眸子微微瞪大,驚呼一聲:「皇上……」

年輕的帝王容色俊美,眼眸暗沉,輕聲道:「皇后,當心。」

跟在不遠處的吳歧路無聲歎了口氣,看來今晚,新晉的張美人要坐守空房了。

空房裡的張美人氣得砸碎了博古架上的掐絲花瓶:「她是皇后,一國之母竟用這般伎倆勾引聖上!」

她身後的大宮女出聲提醒:「美人,這是皇宮,她是皇后,自然優於我等。」

張美人手指不自覺彎曲,眼神怨恨。

宮女溫聲道:「您砸碎的,是皇后送的新晉賀禮,有空生氣,不如想想如何解釋。」

2

天色大亮時,紅帳裡伸出一條雪白的藕臂。

綠蕪輕聲道:「娘娘,皇上已去上朝,各宮小主已在正殿等候。」

陸遙清慢吞吞起身。

她冰肌玉骨,一身肌膚欺霜賽雪,唯獨左手腕上,鮮紅的守宮砂極為刺目。

她半垂下眼,遮住守宮砂,淡聲道:「紅薇,傳早膳。」

待到陸遙清來到正殿,已然日上三竿。

她一襲正紅色五鳳團花宮裝,頭戴赤金鳳冠,儀態優雅,步履從容,縱使眉宇間神情疏淡,仍難掩一身穠麗風姿,嫵媚動人。

等候許久,眾女也不敢有怨言,立刻下跪請安。

陸遙清坐下,微微一笑:「各位妹妹久等了,都起來吧。」

眾人坐定,陸遙清掩唇打了個哈欠,忽地笑起來:「張美人,昨夜睡得可好?」

被點名的張美人眉毛一抖:「臣妾睡得極好,怕是皇后娘娘伺候皇上一夜辛苦,故來遲了吧。娘娘雖年輕,可也得保重身體才是。」

殿內一靜。

陸遙清端起茶盞的手驀然頓住,看向張美人。

平心而論,她長得不差,風姿清麗,尤其一雙明眸,嬌妍明媚,縱使出言不遜,卻也有幾分天真可愛,與死去的林婉頗有幾分相似。

難怪皇帝隔三差五就去她宮裡。

陸遙清微笑道:「多謝你關心。」

張美人一拳打在棉花上,臉色不虞:「娘娘不必客氣,只是秋夜寒涼,衣衫單薄可不太妙。」

陸遙清心中歎息一聲。

美則美矣,實在太蠢。

她抬起纖纖素手,輕聲道:「指點帝后,以下犯上,摔砸貢品,心存不敬。賜張美人二十杖,發落冷宮。」

殿內響起細微的抽氣聲。

二十杖下去,便是武將也難捱,更別提細皮嫩肉的妃子。

3

宋雲鶴下朝時,吳歧路上前低語幾句。

「死了?」他問。

吳歧路搖頭:「尚餘一口氣吊著,是否請太醫去瞧瞧?」

宋雲鶴垂眼翻開奏摺:「既是皇后的意思,便是打死,也是張氏的福氣。」

他神情淡薄,仿佛數日前將張美人捧上雲端寵溺的人不是他。

晚間宋雲鶴又去了棲梧宮。

綠蕪有些忐忑,以為皇帝多少會問責幾句,但他神態如常,甚至細細過問陸遙清的起居,得知她赤腳查帳許久,長眉微蹙:「如今深秋了,皇后也不知將息身子,實在胡鬧。」

陸遙清眨眨眼,撇嘴道:「這些陳年舊賬實在難對,臣妾看得眼睛都疼了。」

宋雲鶴低笑一聲,抬手捏住她的下巴,長睫微垂,彼此呼吸交錯:「朕瞧瞧,可有大礙?」

唇齒相接,少年夫妻自是情誼濃稠,宮女們知趣退下,燭火黯淡,紅帳內鴛鴦交頸。

一吻結束,宋雲鶴眼底暗湧翻滾,吐息火熱,喉結滾動數下,最終只是拉過龍鳳錦被,將陸遙清裹進被子裡,低聲道:「睡吧。」

陸遙清滿臉通紅,垂眸遮下眼底的嘲諷,乖巧應是。

若非後宮中曾出了兩個夭折的皇子,她都快懷疑皇帝不舉。

後來時日久了,她便知道,不是皇帝不舉,只是他從不與自己同房罷了。

她本不會跳舞,因為林婉是各中高手,方才學了幾分皮毛,以此邀寵。

林婉雖死,卻已成了宋雲鶴心底的白月光,縱然徒有其形,他也願自欺欺人,從旁人身上找尋林婉的影子。

而他之所以不圓房,陸遙清推測,一則他認為林婉冰清玉潔,要留個念想,二則陸家逐漸勢大,他不願外戚做大。

也真難為他,每次還要裝作一副情到深處、發乎情止乎禮的樣子來。

只是他不做,她心中也鬆口氣,便默契地不提此事,兩人相安無事三年之久。

夜涼如水,陸遙清閉眼假寐許久,終無睡意。

身旁之人將她攬在懷裡,忽低聲囈語:「婉婉……」

陸遙清微怔,隨即諷刺一笑,眼底一片厭惡。

她的聲音輕得仿佛歎息:「陛下,您的婉婉,早就死了呀。您瞧,我這個替身,戲演得可還好嗎?」

宋雲鶴聽不到,他緊緊抱著陸遙清,在噩夢裡不願抽身。

「婉婉、婉婉……」

4

次日難得是休沐日,宋雲鶴捏住陸遙清的鼻尖,鬧得她睡不著,等她有些惱了,方才揚眉一笑:「皇后還不起身,朕今日便不帶你去策馬了。」

陸遙清聞言眼睛一亮,穠豔的五官頓時活色生香:「皇上可不許騙臣妾。」

便是見慣姝色的宋雲鶴也微微失神,頓了半刻,他低笑道:「朕何時騙過你?」

紅薇替陸遙清梳妝。

「脂粉不必上了,男裝就行。」陸遙清不甚為意,撇開一堆紅妝。

紅薇應是,忽而低語:「小姐,已安排妥當了,養馬的宮女便是她。」

陸遙清手指微頓,點中一件雪白的長袍:「就這件。」

秋高氣爽,景物怡人,皇家御苑適合騎射,也可深入叢林狩獵,是散心的好去處。

帝后輕裝簡行,宮女內侍被甩在身後,訓練有素的禁衛策馬緊緊跟隨。

「陛下遲到了,可要讓微臣一箭。」忽一道清朗如月的聲音響起,循聲望去,只見來人劍眉星目,氣度不凡,眸中光彩萬千,不似池中物。

宋雲鶴朗聲大笑:「謝鈺,你箭法已臻化境,非要在朕面前裝謙虛,可就無趣了。」

謝家的獨苗,二十出頭便已是皇帝面前的紅人,沙場上的一匹孤狼,看似光風霽月,卻心狠手辣,手段迫人,是令敵軍忌憚不已的存在。

他在皇帝身邊的時候,光華內斂,像一朵輕雲陪襯在日輝旁邊,但誰都不會懷疑,下一刻他就會刀劍出鞘,奪人性命。

謝鈺下馬,抬眼起來,錯身之間朝陸遙清行禮。

「微臣給皇后娘娘請安,前些時日聽聞您略感風寒,可曾好透?」

他說著,從衣袖裡取出一個描繪牡丹的精緻瓷瓶,雙手呈上:「此乃雪蓮花蜜,入秋燥熱,此物清熱祛火,以水沖飲,能治咳疾。」

陸遙清眉眼淡漠,下巴微揚:「本宮身子極好,無需這些。」

她說完,忽地策馬,身下棗紅的駿馬四蹄奔出,揚沙遠去,只留下那抹雪白倩影,在謝鈺眼底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。

宋雲鶴低笑一聲:「皇后不喜你也不是一天兩天了,你何苦這般討好。」

謝鈺回過神,輕笑:「皇后喜不喜,是她的自由,微臣做不做,是為臣的本分。」

本分二字換來皇帝的歡顏,宋雲鶴朗聲笑起來,與謝鈺去林中打獵,傍晚才歸。

陸遙清沒帶綠蕪紅薇,跟著她的是宮廷裡一位懂馬術的宮女,方便照料。她沿著山腳策馬巡遊半日,聽聞皇帝歸來,興高采烈去迎他。

變故陡生。

一直陪在她身後的宮女突然暴起,寒光閃爍,直逼皇帝面門。

陸遙清眼也不眨,無一絲猶豫,直接以身擋刀,白衣濺紅,血光淋漓之間,倒在宋雲鶴懷裡。

宮女被隨侍的禁衛一劍拿下,瞬間吞毒自盡。

「皇后!」陸遙清在宋雲鶴的驚呼中暈過去。

5

陸遙清醒來時,棲梧宮燭火亮如白晝。

她呼吸之間,肺腑沉悶,右肩火辣辣地痛。

紅薇目露心疼:「小姐,做做樣子便是,何苦傷了自己。」

陸遙清不以為意:「做戲便要做全,想要達到目的,又不付出代價,世上無此兩全之事。」

主僕二人對視一眼,知道此事已成。

「微臣給皇后娘娘請安。」忽一道男聲在屏風外響起。

陸遙清看了紅薇一眼,閉目不語。

「謝將軍,娘娘尚未醒來。夜已深,後宮不留外臣,還請自重。」紅薇冷言冷語。

「微臣保護娘娘不力,自請值夜棲梧宮,若娘娘醒來,還請紅薇姑娘告知。」謝鈺呼吸沉重,語調低啞,好似真的因此自責。

陸遙清冷聲道:「本宮已被你吵醒了,出去,別妨礙本宮休息。」

話音剛落,便聽得碧玉珠簾輕聲撞擊,謝鈺一襲青衣,掀袍跪在榻前。

「清清,你可有大礙?」

紅薇悚然一驚:「謝鈺,放肆!」

謝鈺微微一笑:「你不妨再大聲點,最好引來皇帝,好叫他看見我與皇后私會。」

紅薇臉色微白。

陸遙清淡淡瞥他一眼:「本宮清者自清,倒是你,在皇帝面前惺惺作態,像條忠心的惡犬,他可知你這般放肆?」

謝鈺神情不變,甚至還露出個笑來:「清清,我便是惡犬,也只對你搖尾乞憐。」

他說著,將一個小瓷瓶取出,不顧陸遙清反抗,塞進她手裡。

「你記住,這些爭寵的小把戲以後莫要使了,旁的都無礙,你若再敢傷了自己,我有的是辦法讓你死心。」

他一語道破,陸遙清卻臉色如常,隨手將手裡的瓶子砸出去。

描金彩繪的瓷瓶裝著清香的雪蓮花蜜,碎了一地。

謝鈺半垂下眼,頓了半刻。

「無妨,你不喜歡,下次我再送別的。」

他說完,起身離去。

6

宋雲鶴一連兩個月都宿在棲梧宮,得空便去看陸遙清,飲食湯羹不假他人之手。後宮佳麗咬碎銀牙,卻也不得不贊一句,帝后情深。

陸遙清柔聲道:「那日救了臣妾的禁衛是誰?瞧著身手不凡,皇上不如割愛送給臣妾做護衛吧。」

宋雲鶴低笑一聲:「朕說你今日怎這般配合吃藥,原來如此。你可知那是謝鈺的人,你不是最討厭他了嗎?」

陸遙清聞言果然皺眉,頓了頓,勉強道:「我大宋人才濟濟,全是皇上的臣子,怎可說是謝鈺的人?」

宋雲鶴失笑,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,寵溺嗔怪:「你啊你。」

陸遙清垂下眼,知道他是答應了。

她抿唇一笑,又歎了聲氣:「臣妾聽聞,刺客是張美人的宮女,想來還是臣妾年輕不懂事,張美人放肆,不理會便是,何苦結怨。」

宋雲鶴笑容微斂:「張氏心存不滿,授意宮女假意行刺朕,實則加害於你。但她已身在冷宮,如何能將手伸到宮外獵場?若非張家在背後籌謀,萬不可能有機會得手。」

言盡于此,陸遙清與他對視一眼,眸色皆沉。

次日,戶部尚書張大人被革職查辦,張府被抄,成年男丁斬首,其餘充奴流放。

張家勢大,在江南一帶為非作歹已久,但因張家送來張美人,在後宮又頗為得寵,張家便愈發放肆,直到張美人得罪皇后。

不明就裡的人只以為張家得意忘形,不自量力刺殺皇后,終落下把柄,自食惡果。

但朝中有點眼力見的官員都知道,這都是帝后的老把戲了。

帝后一體,素來情深,後宮中雖時有新人填充,但無一風頭能蓋過皇后。而前朝與後宮素來瓜葛不淺,皇帝若想動什麼人,留意一下皇后的動靜,便大略能推算近期的風向。

「張家鼠目寸光,哪敢把手伸到皇家獵場?帝后伉儷情深,配合得當。」謀士低語道:「如今皇后的父親陸丞相,正物色新的戶部尚書人選,將軍,這也是我們的機會。」

謝鈺輕輕合上杯盞,眸色清淡,語氣聽不出喜怒:「配合得當不假,伉儷情深卻不至於。」

他垂眸停頓片刻,忽問:「皇后要去了謝林?」

謀士頷首:「是,上次遇襲,便是謝林救了她。屬下查過,皇后與謝林並無關聯,謝林是我們的人,沒有叛變的動機。」

謝鈺仍是垂著眼,沒有說話,手中把玩一隻青玉耳環,似乎愛不釋手。

7

謝林被陸遙清叫來的時候,還有幾分忐忑。

但陸遙清只是微微笑著,問他一些家長里短,賞賜了不少東西。

謝林心中稍安,將過程原樣轉述給謝鈺,之後雖一直隨侍保護陸遙清左右,但每隔段時日,便會將陸遙清近期動向告知謝鈺。

綠蕪無比憤懣:「謝鈺這般放肆,若非仗著皇上信任,十個腦袋也不夠砍!」

紅薇也表情晦暗:「小姐,可要告知皇上?」

陸遙清神情疏淡:「他要窺探,便任由他去。便叫他以為,諸事盡在掌握,事情失控的時候,才足夠戲劇。你們只管盯住謝林,細細打探他的家事,此番能否抓住眉目,全在他身上了。」

等她的傷好得差不多,新年祭天的日子也到了。

宋雲鶴登基以來,勤勉圖治,如今朝中風向越來越好,但邊境戰爭結束也才幾年,休養生息迫在眉睫,是以十分重視祭天,以求來年風調雨順。

祭天當日,帝后兩人身著隆重的禮服,在祖廟祭祀焚香,只差最後一步便可完成儀式。

陸遙清卻驟然上前一步,搶過宋雲鶴手裡的酒杯,一飲而盡。

群臣譁然。

按制,應是皇帝做這一步才是,陸遙清舉止放肆,違背祖制,破壞儀式,既是不敬,也是不祥。

就連宋雲鶴也微微皺眉:「皇后,何事驚慌?」

陸遙清看出他的冷漠與肅殺,卻只淡淡一笑:「臣妾問心無愧。」

她說完,唇角溢出鮮血,昏倒過去。

宋雲鶴抬手想去接,卻晚了謝鈺一步。

陸遙清倒在謝鈺懷裡,似一株從花莖上折下的蓮,清透美麗,卻生機短暫。

謝鈺眉眼狠戾:「清場,一個都不許放走!」

他聲音冷肅,似一把出鞘的利劍,連宋雲鶴也不由多看了一眼。

8

事情很快查清了。

有人在皇帝要喝的酒裡下毒,皇后看出端倪,又不忍破壞祭祀大典,這才以身試法,雖全了禮儀,卻自己身中劇毒,昏迷不醒。

太醫來診,卻發現這是一種極為棘手的毒,由多種毒藥混合而成,若想痊癒,必得採集十枝寒山雪蓮,方能救命。

宋雲鶴眸中浮現血絲:「那便去采,便是傾盡全國之力,也要治好皇后。」

話雖如此,但雪蓮長在寒山之巔,十年能得一枝便算不錯,更別提一下要集齊十枝。

一眾太醫正措手不及,不敢面對皇帝的時候,謝鈺來了。

他輕裝簡行,一襲青衣,是來辭行的。

「微臣身為大宋子民,食君之祿為君分憂,理應為皇后帶回雪蓮。」他的下巴上一圈青色的胡茬,眼底一片烏黑,顯出十足的疲態。

皇帝允了。

夕陽孤斜,謝鈺的背影比雪風更料峭。

一日後,陸遙清醒了。

綠蕪在床邊垂淚:「小姐,您何苦……若沒有解藥,便只有三月了。」

陸遙清沉吟片刻:「三月……也夠了。」

皇帝查不出是誰動的手腳,當天查出異常的幾個人,全部當場自盡,若要深究下去,也是一件擾亂人心的恐慌之事。加之龍體無恙,此事便也不了了之。

陸遙清知道後暗自發笑,他當然查不到,更不會知道,就是皇后自己下的毒,毒藥就藏在她戴的戒指內。

之後宋雲鶴依舊每日宿在棲梧宮。

他抱著陸遙清,看著她的目光一日比一日深沉,床笫間的動作也一次比一次放肆,若非她身中劇毒,幾乎要逾越雷池。

他抱著她,在耳畔聲聲呼喚「清清」。

成親三年,他從前叫她「太子妃」,後來叫她「皇后」,她還是第一次,聽見他這麼親密的稱呼。

陸遙清知道,是時候了。

她命人將謝林抓起來,嚴刑逼供,觀察多日,終於抓到他的把柄。

晚間宋雲鶴忙完公務,準時駕臨棲梧宮。

「臣妾自知舞姿笨拙,恐無法討皇上歡心,便命人四處尋找舞娘,而今終於有了消息。」她看著宋雲鶴,微微一笑:「紅薇,帶人上來。」

宋雲鶴眉頭微皺:「清清,朕只看你一人便可,旁的……」

他話音未完,卻好似被人硬生生掐住脖子,尾音斷在喉嚨裡,驟然失音。

來人一襲純白衣裙,步步生蓮,長髮如雲,眉梢眼角俱是楚楚風情,雖不比陸遙清穠豔絕美,卻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我見猶憐。

皇帝好似被手中茶盞燙到,清脆的碎瓷聲響起。

那舞姬無措跪下,簌簌發抖:「驚擾聖駕,奴婢該死。」

宋雲鶴好似被哪個字眼刺到,猛然起身,失聲道:「住口!」

一出聲,卻是他自己都沒發現的沙啞悲切。

可他卻來不及顧及更多了,只上前兩步,雙手扶起舞姬,低低疾呼:「婉婉,婉婉……」

陸遙清在他看不到的背後,揚眉笑了。

明明是自己的丈夫被別的女人吸引走,可她笑容恬靜,似天邊一朵流雲。

9

舞姬被封晚美人,一來就是越過祖制的跨級晉封,後宮妃嬪們都等著看這位新寵的好戲,靜待皇后如何收拾她,卻遲遲沒有等來下文。

反而皇后的身體每況愈下,一月後,已然形容枯槁,似離了水的菡萏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涸枯萎著。

而皇帝終於再次來到了棲梧宮。

「清清……」年輕的帝王面容憔悴,竟不似春風一度,反倒備受煎熬,他緊緊抱著陸遙清,低語道:「是朕對不起你。」

皇后輕輕拍著皇帝的後背,溫聲道:「無礙,皇上想做什麼,臣妾都會支援。」

皇帝什麼也沒做,只是給她講了個故事。

宋雲鶴年幼時便被封為太子,他的母后出自顧家。當時的顧家跟隨先皇南征北戰,收復失地,居功至偉,被封為當朝唯一的異姓王。

只可惜飛鳥盡,良弓藏,邊境初定後,顧家雖交出兵符,卻因在軍中威望及軍心都甚高,而引來皇帝猜忌。

「顧家心生不滿,竟通敵樓蘭,顧溪橋假意孤軍深入樓蘭王庭,實則投誠樓蘭王。不久後,樓蘭突圍邊境,我軍傷亡慘重,損失邊境五座城池。」

宋雲鶴聲線低沉,眼神銳利又晦暗:「顧家該死。」

陸遙清背脊僵硬又筆直,死死捏住錦被一角,仍克制不住手指微微顫抖,啞聲道:「顧家……或許……」

或許什麼,她沒有說,對上皇帝冷如刀鋒的視線,終究垂下眼:「臣妾想著,或許該去看看太后了。」

宋雲鶴沉默良久,輕聲道:「顧家抄家,母后既已削髮為尼,在承恩寺修行,不入紅塵,便不必去打擾了。」

這些秘辛,早在宋雲鶴登基之前,便被料理乾淨,先皇一力扶持太子宋雲鶴培植勢力,斬斷所有亂黨,又賜婚家底淵源深厚的陸家,作為太子的妻族。

陸家世代清廉,是文官,更是忠臣,陸家女成為太子妃再好不過。宋雲鶴登基之後,更是將陸老大人提拔為丞相,又有陸遙清這樣得力的皇后在後宮配合,一時間前朝肅清,後宮規整。

「但朕要與你說的,並非顧家。」

10

陸遙清捏出血印的手緩緩鬆開了。

宋雲鶴的聲音縹緲得像一個極悠遠的夢境。

「母后是顧家女,她的侄子是顧溪橋,顧溪橋有一表妹,名林婉。」

話已至此,無需他再多說,陸遙清也知道他要表達什麼了。

林婉是顧溪橋的表妹,偶然一次進宮,遇見還是太子的宋雲鶴,被他驚為天人,一見鍾情。

那之後,宋雲鶴更是處處留心,打探林婉的來路,最終卻得知,佳人心有所屬,眷戀她的表哥顧溪橋。

顧溪橋與宋雲鶴本也是表兄弟,顧溪橋更是太子伴讀,高風霽月,君子如玉,文韜武略,雖有意低調,卻樣樣不輸太子。

或許就是這樣,才愈發讓先皇忌憚。

「顧溪橋身為叛黨,死有餘辜,可婉婉糊塗,朕本欲接她進宮,不料她……」宋雲鶴頓了頓,啞聲道:「她太剛烈,自盡殉情了。」

陸遙清指尖顫抖不停,鮮紅的血液暈染在被子裡側,面上卻一片風輕雲淡:「是她福薄,擔不起皇上的抬愛。」

宋雲鶴的身周都籠罩上一層陰雲,他忽然轉頭,定定地看著陸遙清:「皇后,朕記得,你進東宮之前,一直在江南養病,不曾在陸家長大,更不可能認識顧家和婉婉。」

「是。」陸遙清鎮定之極,連眼睫都不曾抖一下,她溫聲問:「怎麼了?」

宋雲鶴與她對視良久,那雙清澈明亮又多情的眸子裡,似乎除了欽慕與敬重,再找不出其他色彩。

他終究別開眼,顯出幾分狼狽:「那日你帶來的舞姬……與婉婉,長相有八分相似。」

他言盡于此,陸遙清卻明白,這是宋雲鶴最想解釋的一句話了。

他在解釋為何冷落她,為何越制晉封謝晚,為何多日不見蹤影。

陸遙清輕輕笑了起來:「皇上,臣妾明白了。」

她無需再費心編造任何理由,因為宋雲鶴已經認定,她不會認識林婉,所以,這就是巧合。

11

宋雲鶴始一離開棲梧宮,陸遙清便一口鮮血噴了出來,鮮紅的錦被上立刻綻開朵朵暗紅的梅花。

綠蕪低呼一聲:「小姐!」

陸遙清的臉色極為蒼白,身軀如風中殘葉,瑟瑟發抖,眼眸卻亮得驚人:「坐享其成之輩,何以有臉稱鋪路者為叛黨!」

紅薇握著她被掐破的掌心,垂淚道:「小姐,已走到這一步,小不忍則亂大謀。」

陸遙清冷笑:「我當然能忍,我倒要看看,真相大白之時,宋家這江山如何能坐得心安!」她閉了閉眼,極力克制情緒,忽問:「林深何時回來?」

「快則三五天,慢則六七天。」紅薇低聲答。

但她尚未等來林深,謝鈺便回來了。

他青衣破碎,滿臉血污,手背上全是凍瘡,眼神如雪中一把利劍,燦燦奪人心魂。

「臣幸不辱命,帶回十株雪蓮。」

他一字一頓,隔著華麗冰冷的珠簾,眸光似穿透時光,靜靜落在陸遙清背影上。

陸遙清閉了閉眼,仍是不見他。

「扔了。」直到謝鈺離開,她冷聲下令。

紅薇與綠蕪對視一眼,均猶豫不決,沒有動作。

「我縱死何妨,奸人之物,不要也罷。」她少有的態度強硬,兩人不敢再說,悄悄將雪蓮收起來了。

直到次日宋雲鶴來了,見陸遙清氣色仍未有氣色,逼問之下才被御醫拿去煎藥。

他目光複雜又深沉:「皇后是想一死了之,讓朕一生都在悔恨中度過嗎?」

陸遙清心中不無嘲諷地想,憑你也配?

她垂下眼,看著那碗黑乎乎的湯藥,一飲而盡。

12

只是這件事終究被謝鈺知道了。

他仍是一身青衣,在棲梧宮求見皇后。

陸遙清破天荒地允了。

「清清,你以為,你安插人在張美人身邊,又演出護駕的戲碼,趁機要走謝林,得到口供,便能奈何我嗎?」謝鈺語調輕緩,似乎怕驚擾了她:「口供可以偽造,秘密也能變成假的。」

陸遙清目露鄙夷:「無恥瘋狗,如此卑鄙,我也不意外。」

謝鈺攏在袖子裡的手緊了緊,忽然歎息一聲:「清清,你並非陸家嫡女,是不能入陸家而養在江南的私生女。當年你逃出江南,女扮男裝,混入軍營,與顧溪橋私定終生。後又被陸大人找回,頂替私奔的嫡出女兒嫁入東宮。你說,這些事……皇上知道嗎?」

陸遙清連眉毛也沒動一下,低聲笑了:「你便告訴他又何妨?你看他是殺你滅口,還是廢後?你不過是宋雲鶴養在腳邊的一條狗罷了,順眼時扔一塊碎骨,礙眼時一腳踹開。顧溪橋待你不薄,只換來你反咬一口,宋雲鶴待你處處防備,你倒甘之如飴。」

她輕歎一聲,搖頭道:「謝二狗,你說你,賤不賤啊?」

她眉眼穠豔,五官精緻幾可入畫,一襲煙藍色錦繡宮裝,未施粉脂,面上尤帶兩分大病初愈的憔悴,言語卻如利劍出鞘,分毫不差地落在謝鈺身上,刀刀見紅,血光淋漓。

他的眼神似一頭孤狼,兇狠決絕又暗潮洶湧,他將爪牙收起,露出柔軟的肚皮任她褻玩,卻只換來致命一擊。

謝二狗,這三個字踩到他最痛的過往,往日溫馴的偽裝盡數剝除,烈火焚焚,只餘下灼人的焦炭。

謝鈺狼狽地離開了,背影孤寂,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感覺。

但陸遙清知道,沒這麼簡單。

「他是條瘋狗,咬住就不鬆口。」她眸光清冷:「但事已至此,唯有激怒他,才能逼他露出馬腳。」

綠蕪知她自有成算,但仍忍不住擔心。

紅薇很快回來了,帶回兩個消息。

「小姐,林深回來了。」

林深是林婉的親弟,也是顧溪橋的表弟,當年顧家出事,宋雲鶴一力保住林家,林深當時還小,出門在外歷練,因此並未受到牽連。

陸遙清罕見地喜形於色:「他若知道當年之事,定會站在我這邊。」

她注意到紅薇眼神複雜,笑容略收:「還有呢?」

紅薇垂下眼,咬牙道:「謝鈺為皇后尋來雪蓮,皇上龍心大悅,問他要什麼賞賜。他大言不慚要為父親修將軍廟,且……且要在廟門口立顧將軍的跪地雕像。」

刺耳的杯盞落地聲響起來。

陸遙清手指顫抖不停,睫毛垂下,室內如冰窟一般,一片刺骨的寂靜。

13

林深武藝高超,精通騎射,宋雲鶴本就頗為欣賞,更別說還有林婉這層關係在,他明裡暗裡多有考量,大有讓他領兵打仗的想法。

今夜設宴御花園,皇帝為他接風洗塵。

「邊關歷練數年,瞧著成熟不少。」

林深還是少年模樣,一雙清瞳毫無憂愁:「食君之祿,忠君之事,臣自當肝腦塗地,以報皇上知遇之恩。」

宋雲鶴大笑幾聲,指了下座的謝鈺,道:「你與謝將軍年紀相仿,此番回京述職,不妨跟著他討教幾日,自有你受益之處。」

謝鈺忙道不敢。

酒過三巡,林深藉口更衣,行至假山處停下。

陸遙清眸光清冷如月,靜靜地看著他。

林深眼睛一紅:「遙清姐姐……到底發生了何事?為何顧家會這樣,為何你成了皇后……為何表哥的雕像是那樣……」

陸遙清閉了閉眼,極力克制即將從骨血裡噴薄的憤怒。

「你也看到了,謝鈺就是當年的謝二狗。他不過是一個小兵的養子,養父戰死,他流落乞丐堆裡,被溪橋撿到,見他天賦異稟,武藝兵法傾囊相授,卻換來他一句顧溪橋通敵樓蘭,以致顧家滿門被斬。」

「至於你姐姐……」陸遙清起了個頭,終究無法說下去。

林深羞紅了臉,低聲道:「是我姐姐賴著溪橋表哥不放,還鬧出殉情的事來,當年……她待你多有失禮之處,我承蒙遙清姐姐從小教導,卻也……也……抱歉。」

陸遙清微微恍惚:「當年……那幾年,是我一生最快樂的時光,便是林婉做的那些,我也沒放在心上。」

她閉了閉眼,神情肅然:「林深,我今日來,只想問你,想不想為溪橋平凡伸冤?雖我從小教導你,溪橋對你也傾囊相授,但如今情勢不同,無論你做出何種選擇,我都不會怪你。」

林深再也忍不住,低聲啜泣起來:「姐姐,你待我如親弟,何以說出這種誅心之話?便是你不說,我也要追查到底!」

陸遙清抿了抿唇,終於笑起來,忍不住踮起腳摸了摸他的頭:「好孩子。」

14

晚間宋雲鶴來了棲梧宮。

「清清,今日身子可好些了?」他躺在床外側,將陸遙清攬入懷中。

陸遙清胃裡翻江倒海,面上卻一片平靜:「多謝皇上關心,臣妾無礙。」

宋雲鶴笑了笑,忽而湊近她,在耳邊輕吻一下:「清清可是擔憂,朕有了晚美人,便不疼愛你了?」

陸遙清暗自捏緊手指,微微搖頭:「皇上喜愛誰,都不是臣妾能過問的。」

宋雲鶴以為她真的生氣,忙將她抱得更緊:「朕想過了,成親數年,咱們也該有個孩子了。」

陸遙清霍然睜眼。

她眼底一片清冷,與皇帝的情誼濃稠相比,宛如月光照溝渠,冷冽又無情。

宋雲鶴不是傻子,縱然他意識到皇后在他心中地位已經不同,但帝王的權衡永遠不會失去冷靜,他慢慢鬆開手,雖仍在笑,眼底卻沒了暖意:「皇后,怎麼了?」

陸遙清終於道:「皇上,聽聞謝家要修將軍廟,可謝鈺是孤兒,他的養父只是個小兵,雖為國捐軀,卻遠不到將軍的程度。」

「皇后,」宋雲鶴的聲音清冷薄情:「你一直不喜謝鈺,朕從未計較,可你的命是他救的,便是修廟,也只是做給活人看的,有什麼打緊?朕偶聞閒言碎語,說你與顧家有瓜葛,但也未放在心上,你如今如此反對謝家修廟,到底是不喜謝鈺,還是心疼顧溪橋?」

陸遙清心神劇震。

宋雲鶴能這樣說,必然這個「閒言碎語」不會有他人,定是謝鈺說的。他如此不留餘地,狗急跳牆,大有魚死網破之意,想必是上次被氣得狠了。

事已至此,她不得不立刻做出決斷,否則多一瞬遲疑,便能丟掉性命,全盤皆輸。

她驀然紅了眼眶,無聲垂淚,臉色煞白,如一株失水的蓮。

「皇上……事已至此,臣妾……不得不說了。」

「奸人謝鈺,覬覦皇后,窺探私密,其罪當誅!」

床帳內安靜許久。

宋雲鶴的神情依舊平靜,但他眸光冷冽深沉,最終道:「天晚了,皇后安歇吧。」

隨即起身離去。

這是數年來,皇帝第一次這麼晚了還離開皇后的寢宮。

帝后失和的消息很快席捲後宮。

陸遙清巋然不動,她知道,宋雲鶴一定在查了。

謝鈺身為皇帝紅人,出入後宮稀鬆平常,他每次都是來看皇后,時不時送些禮物,都被皇后拒絕。

若是平常,宋雲鶴只當他是為討好皇后,也變相是討好自己,但有了陸遙清那番話,一切都帶上了別樣的色彩。

更何況,謝鈺本就心懷鬼胎。

宋雲鶴回想起年底祭天,皇后中毒暈倒,謝鈺那樣于萬軍陣前不變色的人,竟勃然大怒,目露狠戾之色。

又想起寒山雖盛產雪蓮,但因人跡罕至,凍土難行,這才難現於世。而謝鈺請求出京尋雪蓮,一身狼藉回城,來不及換件衣裳,第一件事就是去見皇后。

關心則亂。

似乎一切都說得通了。

15

宋雲鶴雖心中有了計較,但面上分毫不顯,仍答應了謝鈺修將軍廟。只是顧溪橋的跪地雕像,被放在東城門下,過往行人皆能看見,有義憤填膺的,甚至往雕像上扔爛菜葉和臭雞蛋。

陸遙清的笑容又冷又寒:「對待千古罪人也不過如此,他究竟是因為顧家‘叛變’,還是公報私仇,發洩得不到林婉的痛苦?」

她深深吸氣,轉身看著紅薇:「宋雲鶴已經懷疑謝鈺了,時機已到,動手。」

宋雲鶴已半月沒來棲梧宮。

縱然他也相信,陸遙清對謝鈺極度厭惡,與他並無接觸,但那種妻子被覬覦的感覺實在不太妙,因此他也不太願意看到陸遙清。

最關鍵的是,此事沒有證據。

陸遙清很快給了他證據。

她把關押多日的謝林推出去,以他的家人為要脅,要他說出實情。

陸遙清一襲素衣,未施粉脂來到禦書房。

「臣妾遭人窺探,如鯁在喉,噁心至極,懇請皇上賜死明志。」

她款款跪倒在地,如雲長髮潑墨一樣散開,氤氳一室漣漪。

宋雲鶴心頭微顫,卻沒有說話。

謝林顫聲道:「謝鈺覬覦皇后,罪該萬死,他有一枚青玉耳環,視若珍寶,不時拿出來賞玩……」

陸遙清垂淚:「那是臣妾入宮前,顧溪橋將軍所贈,後不知為何遺失,想來定是他盜走的。」

宋雲鶴終於坐不住了,他聽見自己逐漸加速的心跳聲,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,站起身,厲聲道:「皇后糊塗!你自小在江南養病,何以認識顧溪橋?是你記錯了。」

陸遙清不為所動,只輕聲道:「臣妾並非陸家嫡女,皆因陸小姐不願入宮,陸家推出的私生女罷了。當年臣妾不願被安排命運,逃出江南,路遇劫匪,被顧將軍所救……」

心上人蒙冤被賜死,為伺機報仇,她替嫡姐嫁進宮中做皇后

「住口!」宋雲鶴眉眼冷冽,目光利如刀鋒,語氣帶上威脅:「你說的這些,謝鈺已全然告知於朕,他偷窺皇后,企圖拉你下水,所言不足為信。朕……相信你。你仍是陸家嫡女,也是朕的皇后,我朝的國母。」

他一字一頓,擲地有聲,將諸多地位榮耀加持於她身上,好似一道道黃金枷鎖,璀璨沉重又耀眼悲涼。

陸遙清知道謝鈺瘋狂,卻不知他敢將當年之事全部告知宋雲鶴,心下一沉,但隨之而來的竟是躍躍欲試,以及內心深處壓抑太久的、即將破籠而出的凶獸。

「我的確與顧溪橋相戀。」

「但顧家是被冤枉的。」

「皇上您是明君,自當看出先皇雖聖明,卻也非聖賢,當年之事的確有錯。」

「顧溪橋與林婉之間毫無瓜葛。」

「您縱然嫉恨顧溪橋,卻也不能坐視顧家軍、前線無數英魂,蒙受不白之冤!他們為國捐軀,只解沙場為國死,馬革裹屍不得還,不該被莫須有的罪名寒了英雄骨!」

她的清瞳亮得驚人,帶著破罐破摔的決絕,更有不顧一切的釋然與瘋狂,語速也越來越快:「皇上,民女以性命起誓,顧家從未通敵樓蘭!」

宋雲鶴分明站在高處,卻生生被她眼底的亮色逼退半步,心跳加速,呼吸急促,憤怒與嫉妒在胸腔交織燃燒,最終卻只能頹然別開眼。

他沉默良久,啞聲道:「這件事……朕會查明。」

16

陸遙清被帶回棲梧宮,閒雜人等不得出入,是沒有言明的軟禁。

她在等顧家沉冤得雪,也在等一道廢後詔書。

只是,後宮尚未等到詔書,朝廷卻等來了戰書。

樓蘭再次來犯。

三年前城破人亡歷歷在目,朝中眾人岌岌可危,有人提出割地賠款,更甚者讓皇帝過繼適齡女子為公主,遠嫁樓蘭和親,以平息敵國怒火。

宋雲鶴沉默良久,在眾人為這兩個提議爭吵不休中爆發了。

「爾等身為我朝重臣,敵國來犯,竟只顧退縮,何以對得起這身官服!」

天子甚少發怒,眾人都有些懵然,左右為難間,陸丞相道:「皇上,邊境戰事初歇,當年又因顧家叛變而戰敗,我朝損傷元氣,如今正是休養生息之時,並非懦弱退縮,乃是避其鋒芒的戰術。」

他面露關切,字字句句十分懇切,若非陸遙清如今還被軟禁在棲梧宮,宋雲鶴幾乎都要信了。

「陸丞相說得有理。」他笑了笑,道:「帶犯人謝林。」

謝林上來,將一切交代清楚,又牽扯到當年顧家通敵之事,朝堂動盪,此刻卻鴉雀無聲。

顧家當年的事,雖然有謝鈺構陷,但先皇不是傻子,豈會看不出其中的貓膩,但他仍然判了顧家的罪行,便足以說明問題。

顧家是否通敵不重要,重要的是先皇需要一個理由來處置顧家。

他不允許臣下的威望超越自己。

而今宋雲鶴舊事重提,只怕已經掌握了關鍵的證據,雖然推翻先皇的舉措是不敬,但歷史素來是留給後來人評說的。

只是謝鈺是重臣,更是皇帝跟前的紅人,此番又遇樓蘭來犯,宋雲鶴不傻,為何會在此時捅出來?

眾人心中驚疑不定,各懷鬼胎。

皇帝雷厲風行,很快給了他們答案。

「謝鈺誣陷忠臣,其罪當誅,但念其軍功卓著,特此抵過,家產盡數充公,此番前往樓蘭,若平定戰事,便可活命。」

謝鈺知道,自己已經成為下一個顧溪橋。

顧家為先皇所忌憚,他為宋雲鶴所顧慮。

他一手抹殺了顧家,最終也走上相同的道路。

他長身而立,仍是風度翩翩,微笑道:「罪臣謝皇上不殺之恩。」

宋雲鶴雖然英明,但多疑更甚先皇,有謝鈺這員猛將不夠,還點了林深為先鋒,曾與顧家有所淵源的老將為帥,三方共同牽制,暗地裡還有內侍太監當監軍,前往邊境迎敵。

17

出兵前,林深求見陸遙清。

宋雲鶴允了。

林深來時,只看到臉色蒼白,雙眼炯炯有神的陸遙清。

她雖被困深宮高閣,卻從未屈服,所有的委婉迎合,全是為了今日。

「遙清姐姐……」林深未語淚先流:「皇上給了顧家機會,只要我此番能掙得軍功,便有說話的份量,來日必定查清真相。」

陸遙清笑了笑,她搖頭歎氣:「林深,你年紀還小,諸事不是如此簡單,說句話就能成功的。」

她將手邊檀木盒推出來,溫聲道:「樓蘭國不過彈丸之地,物產貧瘠,人口稀少,卻能以一己之力攻克數倍兵力,皆因他們有古怪的陣法。溪橋深入樓蘭臥底,曾在樓蘭京都留下一個據點,裡面有情報和邊防圖,以及破樓蘭迷幻陣的方法。」

林深心神劇震,他盯著那個盒子,知道那意味著什麼。

只要找到那個據點,時隔三年,即便邊防圖有變,但樓蘭的迷幻陣能夠破解,只要此陣瓦解,樓蘭便如同紙糊的老虎,一碾即碎。

功名和財富,也將洶湧而至。

「姐姐……」他雙手接過木盒,只覺重若千鈞。

這不僅是榮耀與地位,更是顧溪橋的全副身家性命,是顧家無數枉死的英魂塚。

「去吧,姐姐等著你回來,帶回這些證據,功成名就,也為你表哥一家平反。」陸遙清眼中含笑,姿態鳳儀,絕世之姿,是這一生風華最茂之時:「祝你凱旋。」

林深擦乾眼淚,伏在她腳邊,朝她深深叩拜行禮。

陸遙清沒有阻止,只是溫柔又寵溺地看著他,伸手摸了摸少年郎的頭髮。

宋雲鶴站在窗外,將一切收入眼底。

18

兩年後,林深奪回損失的城池,一舉殺到樓蘭京都,樓蘭王室出城相迎,交出降書,就此成為宋朝的附屬國。

捷報傳回京城那日,正是秋日午後,棲梧宮門庭冷清,綠蕪與紅薇早已被陸遙清嫁了出去,只剩兩個啞女照料。

她換上一襲純白衣衫,長髮束起,作男子打扮,推開了棲梧宮塵封兩年的大門。

其實宋雲鶴早就不禁她的足了,只是他從不過來,她也從不出去。

皇帝在等她主動求和服軟,等一個臺階下。

陸遙清懶得再揣摩他的心思,她從未對他有過感情,如今塵埃落定,她再也偽裝不下去了。

「臣妾瞧著天色極好,想出宮走走。」她跪在皇帝面前,似乎仍是兩年前那個以色相邀寵的皇后,只是容色蒼白,神情間更多了灑脫與淡漠。

卻更加牽動宋雲鶴的心魂。

他雙手扶她起來,放輕了聲音:「待朕處置了奏摺,與你同去。」

年輕的皇后笑了笑:「不如這樣,城東的糖炒栗子正當季,臣妾買好,在東城門等皇上,如何?」

宋雲鶴看她一身男裝,英姿颯爽,纖腰款款,眉眼飛揚。

他不覺喉頭滾動,低聲道:「好。」

陸遙清一人單騎,佩一柄重劍,策馬揚蹄而去。

她奔至東城門下,時隔多年,再次見到顧溪橋的臉。

雕像師將他俊逸的容貌還原得毫無二致,只是他偉岸的身軀卻跪在泥土裡,膝蓋處長滿青苔,頭頂是乾涸的污漬,隱約還有臭雞蛋的氣味。

即便皇帝已默認顧家是冤枉的,只待大軍回朝,便可平反,但在普通百姓眼裡,顧溪橋的叛黨形象,卻根深蒂固。

陸遙清紅了眼,手指顫抖,一一撫過雕像的臉,摘去爛菜葉子和碎雞蛋殼,神情專注又溫柔,好似隔著萬千光陰,撫摸著當年的愛人。

隨即她站起身來,眼底只剩下了決絕。

重劍鋒利,削鐵如泥,劍光殘影間,只聽得金石相交之聲,雕像四分五裂。

劍氣好似穿透了時光,斬碎了陰陽,當年英姿勃發的少年將軍,從恥辱的雕像裡解封,仍是那樣溫柔俊朗,心懷天下。

殘陽裡,陸遙清淚流滿面。

她伸出手,想抓住什麼,卻穿過了殘影,徒留溫柔的風拂過指尖。

少年將軍最後看了她一眼,揮了揮手,轉身追隨夕陽去了。

陸遙清垂淚良久,終究站起身來。

她的眼底沒了執念,只留下一片寂靜。

19

宋雲鶴站在城牆上,眼睜睜看著陸遙清一騎絕塵,踏著滾滾黃沙而去。

吳歧路忍不住問:「陛下……不追嗎?」

皇帝垂下眼簾:「糖炒栗子買了嗎?」

吳歧路莫名,但還是道:「回陛下,買好了。」

宋雲鶴頷首:「那就回宮。」

……

數月後,大軍回朝,顧家平反,冤屈得以洗刷,賜金匾,皇帝親書「忠烈滿門」四字。

林深被封忠勇侯。

謝鈺功過相抵,保住了性命。

「聽聞你奮勇殺敵,差點斷送性命。既如此,種種過往,朕既往不咎,你自生自滅去吧。」宋雲鶴扔下一件東西,起身離去。

謝鈺垂眸看清,卻沒有撿起來,只輕聲道:「罪臣謝鈺,問皇后娘娘安。」

宋雲鶴已走到門邊,聽聞此言,回過頭來,面無表情道:「皇后已死,三日後發喪,你若想去,就去盡一份心。」

他說完,大步離去。

徒留謝鈺一人,顫抖著手指,撿起地上那枚青玉耳環。

和他一直揣在身上的那枚湊成了一對。

晚風孤寂寒涼,吹散滿殿余溫。

……

陸遙清知道這些事的時候,還是數月後,她收到林深的信,提及現狀,稱宋雲鶴雖放手任她自由,但後位一直空懸,雖然沒有明言,只問她近況如何,但她看得出來,他想勸她回去。

陸遙清笑了笑,不再回信,合上厚厚的信紙,將一切塵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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