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事:為給心上人一條活路,他以男兒身入宮,給女帝做了侍寵

Eliauk 2021/02/05 檢舉 我要評論

在東離國,最慘的就是生為男子,更慘的,是做了女君的男人。

女君勵精圖治,內安民心,外拒戎狄,哪裡都好,唯一不好的就是好色,好色且寡情,跟了她的男人,沒有一個落得好下場。

「那是怎麼個下場呢?」中原來的旅人繼續問。

「死的死,殘的殘,家破人亡,流放邊外,你說慘不慘。」

「謔,那是真的慘,」旅人大吃一驚,可又繼續問,「可今日盛典,高臺上女君與君父琴瑟和鳴,也是很令人羨豔啊。」

「那你是不知道。」路邊小販一臉鄉下人沒見過世面的樣子看著他。

「當年和君父一同入宮的,還有兩位侍君,其中有一位叫衛傾辭的,真可謂郎豔獨絕,世無其二,是當時舉世無雙的佳公子。

「女君在昌都為他建了一座十九層高的摘星樓,他站在高樓之上,如馮虛禦風,樓下全是女君請來臨摹他無雙風姿的畫師。」

小販描繪得如癡如醉,仿佛真的見過那樣浩大的場景。

「那後來,怎麼沒有見到這位衛公子。」

「後來呀!」小販忍不住歎了口氣,「說來話長喲!」

那是錦和元年,二十歲的白殊登上東離國君的位置,與她一同進入宮城的還有她新迎的三位王夫。他們分別是君父時璟,侍君謝招雲與衛傾辭。

或許有些人就該招搖過市,時璟與謝招雲也算世家子中生得極好的了,可衛傾辭往那兒一站,如濯濯春柳,朗朗明月,生生就將二人比了下去。

白殊的第一眼是落在衛傾辭身上的,衛傾辭看見回以一笑,那一笑間春色動盪,在她心中蕩起了一層層漣漪。

無怪世人貪戀美色,有些人真的,就那麼站著,卻如此撩人心弦。

衛傾辭一朝得寵,雞犬升天。

原本衛家不過是戶上不得檯面的寒門,因為他妹妹衛傾音有些才情,在科考出得了一些成績,才在離王城昌都幾千裡外的洛城混了個城守當,但畢竟小門小戶,上不得檯面。

可衛傾辭是個蠱惑君上的好手,憑藉著自己絕色的風姿,竟讓女君對他那寒門出身的妹妹重用了起來。

東離最重門閥,昌都的世襲貴族都扼腕歎息,歎先主思來想去,最後把國君之位竟交給了這麼一位昏聵的王女。

後來女君更是變本加厲,為了衛傾辭加重賦稅,魚肉百姓,甚至殘害忠良,一度引來國內怨聲載道,終於在女君差點為了衛傾辭得罪鄰國時,朝臣按耐不住了。

眾臣請願,讓女君為大局著想,捨棄衛傾辭,而其中,領頭的就有朝堂新貴陳清。

2

衛傾辭與陳清相識的那一年,冬天格外寒冷,地裡的莊稼凍死了,母親不得不帶著他出門乞討,天寒地凍,路過的行人匆匆看了跪在路旁的母子一眼就離開了。

也有人偶爾惋惜幾句,說這小男孩生得倒是貌美,只是這荒年成災的,誰家有餘錢養個多餘的男孩啊。

他那時聽不懂,只知道母親很難過,家中還有個嗷嗷待哺的妹妹,若今日討不到吃食,一家人怕是挺不過這個冬天了。

就在這時,一輛馬車停在他們母子面前,馬車裡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女孩走下來,伸手遞給她母親一錠銀子,卻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說:「這個哥哥好漂亮,既然你不要,賣給我吧!」

他被人懸空拎起,手足無措地看著母親,伸手想去討一個擁抱,卻只看見母親握著那錠銀子對那小小女娃鞠躬,然後才看著他說:

「傾辭,是母親對不住你,可我實在養不起你了啊,你是個男娃,跟著誰都能活,可你妹妹不一樣啊,她是衛家的希望,你不要怪母親,母親也是走投無路了,你以後跟著新人家,要聽話。」

他看著婦人離去的背影,伸手去抓,一雙眼中蓄滿了淚水,那小女孩仰著頭看他,為他擦乾眼淚,她像尋得一件無雙的寶貝一樣,對身邊的僕人說:「你看,他哭起來更好看了。」

那是他與陳清的初見。

被帶到衛府宅子之後,他曾不吃不喝地鬧了好幾天,最後被他吵得沒有辦法,陳清一巴掌就給他扇了過來:「人家不要你了,你還在這裡哭,再哭,再哭我就將你丟到後山喂狼。」

他被陳清嚇唬住,止住了哭聲。

那女孩讓人駕著馬車帶他來到了他家門前,房門緊閉,可院子裡冒出炊煙,隱約還聽得到門內歡聲笑語。

陳清看著他,小小的年紀,說出的話卻無比世故:「你看,你哭喊的時候,他們用賣你的銀子換了炭火、買了吃食,一家人高高興興地過年。

「你今日要是回家了,等哪天他們缺錢了,就還會將你再賣一次,你還回家嗎?」

他咬緊了雙唇,大顆大顆的淚珠砸下來。

陳清對他說:「可我不一樣,我有錢,有好多好多錢,你做我的哥哥,我給你住最大的屋子,吃最好的東西,讓全天下都知道,我有一個最好看的哥哥。」

「你只要一直陪著我就好了,一直陪著我。」她看著他一遍又一遍地說。

他後來才知道,陳清其實很孤獨。

她的母親經商,四處奔波,常常將她仍給府中的僕人就不管不問,而東離輕商,同齡的小孩也不樂意和她玩耍,所以衛傾辭對於她,是唯一且不能放手的。

3

但衛傾辭不喜歡她。他雖然家貧,可母親曾經也是讀過書的,他也認過一些字,也算是書香門第了。

而陳清,長得平平無奇,也沒有什麼文化,陳清買他回來後給他起了一個名字——陳夜。原因是買他的時候是個黑夜。他嗤之以鼻,覺得她果真一身銅臭氣,一點文人風雅都沒有。

可陳清很喜歡他,他成了陳家的兒子,成了她的哥哥,不說榮華富貴,起碼衣食無憂,唯一不好的,是常常被人嘲諷是商人之子罷了。

陳清做什麼都帶著他,她滿世界炫耀,她有一個多麼厲害的哥哥,不僅貌美還學識高。

在久而久之,有人就會調侃她:「你哥哥生得俊美無雙,你怎麼就這般貌若無鹽。」

陳清也不惱,還是開開心心地說,她雖然不耀眼,可有這樣一個哥哥,就覺得什麼都有了。

每每這個時候,衛傾辭就會在心裡想,若他沒有這無雙的美貌呢,她是不是根本就不會多看他一眼?所以什麼親人、什麼哥哥,都是屁話,他不過是個任人炫耀的工具。

或許也是因為自己沒有,陳清格外喜歡這些貌美且無用的東西。

陳清有時候會對著他,對著那些華麗的衣物感慨:「為什麼我沒有這樣的美貌呢?為什麼我就不能穿這些豔麗的服飾呢?」

每每這個時候,衛傾辭就會假模假樣地安慰她:「在我心中,小清是最好看的,即便粗布麻衣,也是最好看的」。那話假得他自己都不信。

「哥哥最好了。」少女卻撲過來抱著他,體量初成,溫香軟玉滿懷,他頭一次有些心猿意馬。

陳清十五歲那年,展現了她驚人的經商天賦。

這些年來,她跟著自己的母親天南海北地經商,去過東離大大小小的地方。

回洛城後,她發現洛城哪怕官家子女所穿衣物也大多式樣普通古板,於是高價召集了技藝高超的繡工。

又尋來各色精美的綢緞,仿造昌都最時興的樣式,開了一家成衣坊,得到了洛城權貴的青睞。

但畢竟少女心性,她又極愛那些豔麗東西。有一次坊內做了一件水紅的繡裙,她實在太喜歡,忍不住試穿了一下。

恰好那是陸玉所定制,陸玉的母親是洛城通判,在洛城權勢通天,她縱容陸玉霸男欺女,成了遠近聞名的紈絝,陸玉揪著此事不依不饒,抓著陳清去報了官。

東離律法,商人不得穿綢緞,不得穿豔色,逾者視為越級,處脫衣遊街之刑。

陳清被拉到府衙之時解釋說:「我只不過試一下,並未想過要穿出來。」

然而城守是個極其年輕的女子,科舉入仕,沒有什麼背景,不敢多說什麼。

陸玉嗤笑一聲:「你什麼身份,我的衣物是你試得的,你們陳家這樣做生意,怕無人敢光顧。」

「我不過試一件衣服。」

「不過!」陸玉刻薄地回她,「你這樣低賤的商人,碰一下我都嫌髒,竟還敢如此跟我說話。今日我若不按律法扒光你的衣服遊街示眾,怕你永遠看不清自己的身份。」

她說完有官吏上來強行扒陳清的衣服,公堂之外擠滿了人,對著她指指點點,用那種冷漠卻嘲諷的眼神看著她。

商人就不是人了嗎?她使勁拽住自己的衣服,一口咬在官吏的手臂上,血腥氣溢滿口腔,她被人反手一巴掌甩出,頭磕在公堂的柱子上。

衛傾辭趕到的時候,看到的就是那番景象——陳清衣衫破落,咬著牙無聲地嗚咽,她的眼神像一隻野狼崽子,惡狠狠地盯著身著華服的陸玉。

衛傾辭沖過去將披風蓋在了她身上,用身體擋住了她,對著陸玉道歉:「家妹任性衝撞了貴女,可否高抬貴手,私下解決。」

他明顯感覺到陸玉靜默了一下,抬起頭,就看見了她貪婪的眼神:「想不到,她有個這般絕色的哥哥。」

「可以啊」,她挑著眉對陳清說,「讓你哥哥扒光了陪我一晚上,我就不計較你這次冒犯。」

聽聞此語,陳清猛地一抬頭,朝著她撲了過去,是衛傾辭死死將她攔腰抱住,她在他懷中惡狠狠地說:「你做夢,這是我的哥哥,只能是我的。」

高臺上城守看了他好幾眼,沒有說話。他抱緊陳清,對她說:「沒有關係的,就讓我去陪她一晚上,你穿上衣服乖乖回家。」

「不行!」懷中那個人使勁掙脫他的禁錮,將身上的紅裙脫下,惡狠狠地摔到了地上,「你是我的,我打得罵得,旁的人,哪怕是天王老子也不能肖想半分。」

她環視著四周冷眼觀看的人,咬著牙道:「遊街就遊街,我不會一輩子都這樣任人折辱,你們等著瞧。」

那天洛城最轟動的事件,大概就是陳清赤身遊街了,男眷們躲在一側不敢張望,衛傾辭亦步亦趨跟在身後,滿城的流言蜚語不由分說地往他耳朵裡鑽。

一部分罵陳清身份低賤,不知天高地厚,一部分罵他不知廉恥,不守男德。

他沒有理會,簡直聽得耳朵都麻了。

他走過去抱起遊街完後幾欲傾倒的陳清,將外套披在陳清身上,抱著她向外走去。走了好遠好遠,他感覺到頸窩一片濕潤,懷中人發出小獸般的嗚咽聲。

「哥哥,我再也不要忍受這樣的屈辱了,行商有什麼錯,憑什麼就要低人一等,終有一天我要改變東離的律法,我要讓那些看不起我的人,都抬起頭來看我。」

他停下了腳步,那一瞬間心中湧出了無限複雜的思緒。

這麼些年,他一直活得虛情假意,他看不起陳清,覺得她始終是個商人,商人重利,什麼都能出賣。

他以為自己也不過是一件精美的商品,他以為陳清會將他送給陸玉,可她擋在自己面前那一刻,她在自己懷中流淚這一刻,他心中的定論卻被推翻。

他從前仰仗著陳清而活,只想著如何討她歡心,說出的話大多是虛情假意,可這一刻他竟生出了為她遮風擋雨的心思。

他將懷中人抱得更緊了一些,沉聲道:「你會做到的,我會幫你的。」

4

得罪了陸玉,相當於在洛城自斷了生路,陳家的各種商鋪一夕之間門庭冷落。陸玉放出話來,只要陳夜嫁進陸家做她第九位侍君,她就放陳家一馬。

陳清聽了那話當時就砸碎了手中的茶杯。

可是他們的傲氣沒能維持多久,商鋪不運轉,就沒有銀錢付工錢,吵著鬧著要工錢的工人最後合起夥來將商鋪洗劫一空,陳家成了一個空蕩蕩的門庭。

他與陳清一起坐在陳家宅子裡的時候,突然就想起了多年前那個寒夜。

「小清,讓我去陸家吧。」他對那女孩說。

「不行,」陳清側頭看他,「我會東山再起的,我沒那麼容易倒下。」

她的目光很堅定,仿佛沒有什麼能將她打敗。

她握緊了他的手,說道:「哥哥,我雖是商人,也不是什麼都能拿來買賣的,我是真心將你當成親人的,不是什麼隨意買賣的物品,你不要作踐了自己,那樣我會恨你的。」

他含著淚點了點頭,唇角是抑制不住的笑意,原來被人這樣細心呵護,被人捧在掌心的感受是這樣心安。

可命運見不得他的笑顏。

陸玉的手段變本加厲,陳清得了一場大病,陳夫人哭著來求他,求他去做陸玉的第九房侍君,給陳家一個喘息的機會。

她對衛傾辭說:「你是個男孩子,跟著誰都能活,而陳清不一樣,她是陳家的希望,她若倒了,陳家就倒了。」

那番話與當年他生母說得別無二致,他握緊了拳頭,最後無聲地點了頭。

他在出門的時候,遇見了一個人。是那日府衙上的城守,那是個年輕的女子,眉目冷靜而豔麗,與他有七八分相像,她找到他,說:「我叫衛傾音,是你的妹妹,我來接你回家。」

那日公堂之上,他們曾對視過一眼,血脈相連,那一眼他就知道那是他的妹妹,他也知道衛傾音認出了他,可當日她冷眼旁觀,如今卻來找他。

衛傾辭不想理會,伸手關門,那雙修長的手抵住門框,衛傾音抬起頭,一雙豔麗且冷漠的眼,她說:「我們做一個交易。」

「你跟我回家,我讓陸玉放她一馬,我也保你前路榮華。」

那個條件實在是有些誘人。

衛傾音說,可以送他入宮,去當女帝的侍君,憑他的容貌,定能寵冠後宮,屆時,他再也不用被陸玉那樣的人所調笑。

5

城守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哥哥,竟然是那個不知廉恥的陳夜,滿城譁然。

衛傾辭離開陳府那天,陳清還陷在昏迷之中。

他看著昏迷中還不斷喊著「哥哥」的陳清,狠心轉身走出了陳家大門。

畢竟,這對誰都好,他這麼想。

時隔多年,他在衛府看見了當年拋棄他的生母,婦人衣著華貴,不見當年寒酸模樣,看著他時有幾分愧疚。

衛傾音率先開了口,她說:「哥哥,這麼多年,我和母親都很想你,母親一直很擔心你,怕你吃苦,一直讓我找到你。」

「是嗎?」衛傾辭抬眼看著他的母親和妹妹,說:「那可真是巧,你們一需要我的時候,就立馬找到了我!」

他的話說得直白且毫不避諱。

最後衛傾音對他說,他很聰明,不愧是衛家的血脈,該知道如何權衡利弊。

她們確實需要他,衛家需要一個男丁。

新君白殊即位,來年春天,會在東離進行選秀,衛傾音想攀附這門王親,利用衛傾辭無雙的姿色為她暢通官途。

「這不僅僅為了我,」衛傾音對他說,「這也是哥哥改變命運的機會,你難道就想一輩子做個低賤的商人嗎?」

衛傾辭看著這個與他失散多年的妹妹,她很漂亮,然而眉目之間都是算計與冷漠。

他退了一步,對她說:「若沒有你口中低賤的商人,你我早該凍死在多年前那個寒冬了。」

衛傾音不以為意地笑了笑:「可你終究也拋棄她了呀,我們有什麼區別嗎?哥哥。」

那聲「哥哥」叫得,真是嘲諷至極。

6

衛傾辭回到衛家,陳夜那個名字就該從此逝去。城守哥哥的身份讓他一夜之間變得無比尊貴,洛城大大小小的宴會都邀著他去。他風光無限,出入都有人簇擁著。

而陸玉之流,雖然也常看著他流露出垂涎神色,但面對他時還是客客氣氣。

他後來聽說陳清病好了,那天他一直在衛府等著,等了很久,聽到門房通報說有人找他。

他讓僕人打開了門,他就站在衛府曲水回廊深處,穿了一件極其華麗的衣服,用玉冠束了發,手中握了一把青綠山水的十二骨摺扇,儼然一副絕世佳公子的模樣。

陳清只穿了一身素色的麻衣,看見他時一愣,隔了老遠她就停住了,她似乎花了很多力氣才伸出手來,對他說了一句:「哥哥,跟我回去吧!」

他拍打著手中的摺扇,問她:「誰是你哥哥?我姓衛,我的妹妹是洛城城守,而不是個一無所有的商人。」

陳清還是倔強地朝他伸出手:「衛家認你只是想把你送入王宮,你沒去過王城,不知道王宮是個什麼地方,也不知新君是個什麼樣的人,你去了只會死無葬身之地的。」

「可你也不過是個商人,你懂什麼。」他嘲諷道。

「你一輩子陷在泥潭裡,就想拉我和你一起陷在泥潭裡嗎?你一輩子被人看不起,也想讓我一輩子被人看不起嗎?

「我不願意,我一直都不願意,你看不出來我從小到大就很厭惡你!看不出來我每一句誇讚你的話都是假的嗎!」

「我以為你不介意的,我以為真心總能打動真心的。」他看見陳清的雙眼已經通紅。

可他還是一刀一刀往她心上戳:「我當然介意,我跟著你受盡了屈辱,背盡了駡名,現在好不容易能逃離你,過我人上人的日子,我憑什麼要跟你回去。」

「我再問一遍,」陳清咬著牙說,「你是真的覺得跟著我受盡了屈辱嗎?」

「當然,」他笑著答,風過庭院,揚起他身上的衣袍,「你如今都自身難保了,就別拖著我下水了。」

「好!好!」陳清看著他連退了兩步。

那天陳清是怎麼走的他忘記了,他說了最難聽的話,用了最冷漠的語氣,企圖與她一刀兩斷,她是如此倔強,斷然不會再回頭的。

衛傾辭想,終究是他福薄,配不上這麼好的人。她會東山再起的,只是他不能相伴了。

可是為什麼他的心中,一直隱隱作痛,他不是最看不起陳清,也不屑與她為伍嗎?

後來兩個月,他被衛傾音關在府裡學習宮廷規矩,啟程去昌都那天,恰好路過陳家。

他掀起轎簾,卻看見陳家門口掛起了喪幡,他心下一驚,四處尋視,就看見陳清從大門出來,披麻戴孝,與他四目相對。

她一身孝衣,而他身著大紅的衣袍。他的心剛剛放下,轉眼間就沉落谷底,因為陳清看著他,眼底是一潭死水。

他突然鬼使神差地問了身側小廝一句,陳清後來有沒有找過他。

小廝支支吾吾告訴他,陳清後來找過他。

據說陳清病好之後陳母就倒下了,山窮水盡的陳清只能來找他借錢,他的母親拿了幾十兩銀子給陳清,說報答多年養育之恩,讓陳清不要再來打擾他了。

可是杯水車薪,陳母病死在了前天的夜裡。

那一刻衛傾辭覺得天昏地暗,他脫力般倚在轎椅裡,覺得命運給他開了好大一個玩笑。

人生接踵而至的打擊,他都無一例外地棄她而去了。

7

他滿懷著愧疚去到昌都,入城那天,他穿著月白色的輕紗袍子,上面用銀線繡了大片大片繁複的花紋,遠遠看去,像是謫仙下凡,他的絕色聞名昌都。

他不出意外成了白殊的侍君,集萬千寵愛於一身。為給心上人一條活路,他以男兒身入宮,給女帝做了侍寵

女君白殊問他,有沒有什麼親人,他說自己有個妹妹在洛城當城守,於是白殊重用寒門,提拔了衛傾音,讓她從一個小小的城守躋身為昌都新貴。

白殊問他,喜不喜歡高樓,他說喜歡,於是女君徵收苦力為他建了一座十九層高的摘星樓。由於太過勞民傷財,常常有傳言說每到深夜摘星樓內百鬼哀哭,都是百姓的冤魂。

白殊問他,想不想要綾羅綢緞、金銀珠寶,他說想要,於是白殊大肆徵收賦稅,為他購買珠寶。

他成了旁人口中禍國的妖君,但這些都還不算什麼。

那年瓊林夜宴,接見科考新入仕的士子,白殊邀他赴宴,著人將他好好打扮了一番,穿的是暗藍色的錦絲袖袍,領口大敞,如墨的長髮披散下來。

他來得晚,入席的時候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,尤其大司馬從頭到腳地打量著他,恨不得將眼珠子都摳下來糊在他身上。

白殊仿佛什麼也沒看見。後來大司馬喝多了離席,白殊輕輕拍了他的手背,讓他去尋大司馬。

他是在琉璃池邊的亭子裡尋到大司馬的。

那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,她喝得有些多了,看見來人時就不由分說地撲了過來,他的衣衫本來就松垮,這樣拉扯之間更是衣襟大敞。

而白殊就是這個時候攜著一眾大臣找過來的。宮人手中提著宮燈,將這亭子照得燈火通明,也將這方齷齪景象照得明明白白。

衛傾辭拉扯著衣襟朝白殊奔過去,就在他想要張口訴說自己的委屈時,他看見前方人群之中有一張沉靜的臉。

陳清就站在人群之中,穿著一身進士冠服,神色冷漠地看著他,就像看一個跳樑的小丑。

他一顆心突然就如墜深淵,可他還是哭哭啼啼跑到白殊身後,當著朝臣訴說著大司馬如何欺辱於他。

他聽見朝臣指責大司馬,說方才宴席之上就發現大司馬看衛郎君的眼神不對。

他又聽見白殊痛心地質問大司馬,聲淚俱下,話語說得極其有誘導性。

她說:「大司馬你何故這樣?孤敬你重你,當你是師長一般,你要什麼開口與孤說便是,有什麼東西是孤不會雙手奉上的,為何非要這樣去搶去奪,讓孤如何自處呀!」

女君白殊說得痛心疾首,朝臣紛紛點頭,指責大司馬行事僭越。聞訊趕來的側君阮清臣看見這番景象,上來二話沒說就給了他一巴掌:「狐媚惑主的東西,定是你勾引我母親的。」

女君冷了神色,讓人將阮清臣拖了下去。

據說阮清臣是女君府上的舊人,在女君還為王女時就跟著她了,可自古君王無情,女君登基後十分冷落阮清臣,還一門心思想要拔了他阮家的爪牙。

是以才有了今日他與女君聯手演繹的這一出。

他在風口浪尖的中心,散亂著衣裳,無比狼狽,他始終感覺有一道目光跟隨著他,他似乎聽得到陳清心中鄙夷的話語,當初不願做個卑賤的商人,如今就願意做個卑賤的侍寵了?

可他不敢抬頭看。他低著頭,任由宮人扶著他從她身邊經過,她側了側身,大紅的官府拂過他的手臂。他看見陳清連忙退了兩步,退出他視線范圍。

她如今是朝堂新貴了,而他,只是一個憑藉容貌蠱惑女君的侍寵。挨著他,她怕會覺得髒吧!

8

大司馬以冒犯侍君的名義被貶黜到西境。

下旨那天,阮清臣在殿外跪了整整一天,女君不為所動。直到阮清臣在殿外聲嘶力竭地喊:「當初是齊湛,如今又是衛傾辭,難道在你心中,我的情意從來不值一提嗎?」

那個陌生名字出現的時候,他終於看見女君批閱奏摺的手僵住了,他瞧過去,就看見白殊也看過來,他莞爾一笑,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問。

他知道自己的身份,於女君而言,他不過是一件好看的飾物,只需要足夠聽話,絕對順從,替她去出所有風頭、背所有的駡名。

他本來不在意那些的,但自從遇見陳清後,他腦海裡始終浮現陳清鄙夷的眼神,讓他輾轉反側。

而他無可避免地再一次見到陳清。

那天白殊讓他穿上最華貴的衣服,梳上最好看的髮髻,去摘星樓上站著,白殊說她請了天底下最好的畫師,要讓天下的人都知道他的無雙風姿。

就在他站在摘星樓上擺弄風姿時,他看見白殊與陳清攜著姜國大王子而來,那大王子看見他時露出狂喜的神色。

他見過太多那樣的神色,從前陳清會義無反顧地擋在他面前。而如今,她波瀾不驚,作壁上觀。

姜國的大王子遠道而來,是與東離商議聯盟之事,可來了好幾日,始終不滿意東離開出的條件。直到他在摘星樓下,看見了衛傾辭。

姜國大王子好男色,他見到衛傾辭那一刻,卻覺得天地失色。他提出的條件也只有一個衛傾辭。

女君拒不同意,一副不依不舍的模樣。滿朝的臣子在大殿外從早跪到晚,最後女君來找他,說了一番他很熟悉的話。

她說:「愛君身為男兒,又有這般無雙的美貌,去到姜國也一定會萬千榮寵,可是東離邊境的軍民等不得,若無援軍,就會生靈塗炭。」

他頭一次撕開順從的面具問女君白殊:「我有選擇嗎?」

女君笑了笑,沒有回他的話,他別無退路,不去也得去。

時值東離與吐蕃征戰不斷,白殊想用他與姜國換五萬援兵,這個事情交給了最擅談判的陳清。

姜國王子知道白殊松了口,欣喜若狂,願以五萬援兵相換,可陳清一口回絕了。

那一刻衛傾辭就站在簾幕之後,聽見陳清回絕時心中湧起無數喜悅之情,然而下一刻他就聽見陳清笑吟吟地對姜國王子說:

「衛郎君是君上最寵愛的侍君,五萬援兵難以撫慰君上痛失愛君之心,我要十萬。」

「好!」大王子咬牙答應。

陳清笑吟吟地送姜國王子回驛館,那長袖善舞的模樣,仿佛方才只是做了一樁無關痛癢的生意。

他終究,被她當成商品一樣與人交易,這一生逃不出被人買賣的結局,或許,這就是他的命。

他被當作一個禮物,五花大綁送予旁人,那個口口聲聲說著最愛他的君主不曾來看過他一眼。

前行那天,陳清作為送行人員來看他。

她掀開珠簾,看了他好久,才說:「許久不見,衛郎君的身價漲了許多呀,這就是你要的人上人的日子嗎?原來攀附權貴做個玩物,被人倒手買賣,也比跟著我這樣的商人高貴呀。」

他被人用布條堵住了嘴,不能開口,然而她也無需他開口。

她接著說:「我這二十多年來,做過好多交易,你無疑是我最合算的一樁買賣了,當年我用十兩銀子買你,如今卻賣出了十萬援軍的高價。

「做完你這一單生意,從此之後我的官途暢通,再也不是那個你看不起的卑賤商人了。」

她落下了簾幕,不再看他:「只可惜呀,你無福見到了。」

長風浩蕩萬里,馬兒奔騰著將他帶往異鄉,他突然掙扎起來,然而手腳皆被束縛,口舌皆不能言。

他倒在馬車裡那一刻,看見珠簾處放了一個小瓷瓶,他突然就掉下了眼淚,伸手去握住了那藏滿毒藥的瓷瓶,握住了陳清留給他最後的一絲尊嚴。

回想他這一生,真的可笑至極,被人買來賣去,唯一視他如珍寶的,也被他親手推開。

他們都說,你是個男孩子,去哪裡都能活,可衛家不行,陳家不行,東離不行,她們不犧牲他,都活不下去。

旁人看著,都覺得他這一生風光至極,女帝為他建高樓,為他廣納稅,為他殺忠臣。別國的王子也為他傾倒,以十萬援兵換取區一個他。
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這一生擁有的,大概只有多年之前有個叫陳清的女孩抱著他喊一聲「哥哥」。

只可惜,命運弄人,那個女孩說,他是她一生做過最合算的買賣,換了她後半輩子的青雲直上。

他握緊了手中的毒藥,期盼著馬車快點駛出東離國境。他想,但願來生,不再生做東離的男子。

後來陳清回宮覆命,摘星樓下有畫師遺落的紙張,上面繪著那人騰飛的絕色風姿。

她想起了很多年前,她對衛傾辭說過「不要糟踐你自己,不然我會恨你的」,可是那個人沒有聽。

他回了那個曾拋棄他的衛家,他在她走投無路時不肯伸出援手,他為討好君王陷害棟樑之臣,他一步一步,把自己逼上絕路。

可她回想起他時,只記得當年她被陸玉折辱,他亦步亦趨跟著的模樣。

她終歸不想看他如此狼狽,為他留了一瓶毒藥,希望他體體面面地離去,不要這輩子,做了女人的玩物,還做男人的玩物。

用戶評論